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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流動修補站 顧緋回來後的第二天,帶莫宇去了村外的舊靶場。 那裡原本是獵人練習的地方,後來山林劃入保護區,木靶便長年擱在草叢裡。 莫宇檢查弓弦,又看了看弓身上的十一道刻痕。 「妳刻得不平均。」 顧緋站在她身後。 「故意的。」 「為什麼?」 「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莫宇沒有再問。 她拉開弓。 木材在掌心微微彎曲,弓弦繃緊時發出低沉聲響。那股力量並不狂暴,卻極其穩定,像顧緋本人。 箭離弦而去,正中遠處木靶。 唐以柔立刻吹了一聲口哨。 「再退二十公尺。」 蘇晚晴冷冷看向她。 「莫宇的肩膀才剛修復。」 「晶片已經完成修補了。」 「完成修補也不代表可以立刻過度使用。」 莫宇放下弓。 「那就不射了。」 顧緋望著她,眼底有一點意外。 以前的莫宇只要聽見挑戰,便很難主動停下。 莫宇將弓遞回去。 「妳花了半年做的,不需要我用受傷證明它夠好。」 顧緋接過弓,手指擦過她的掌心。 「進步了。」 「我一直都會進步。」 唐以柔在旁邊笑出聲。 「這句倒是一點也沒變。」 離開村子的前一晚,十一個人再次坐到那張留著裂痕的木桌旁。 高遠端來最後一壺茶。 「接下來去哪裡?」 莫宇看向其他人。 沒有人回答。 她們已經在村裡停留近一年,有人學木工,有人整理醫療紀錄,有人協助村民處理土地文件,也有人單純在山上度過四季。 這裡很好。 但她們都知道,不會永遠留下。 沈清瀾展開地圖。 「往南有幾座沿海小鎮,再過去是舊工業區。」 葉知夏問:「要定居嗎?」 唐以柔第一個搖頭。 「才不要。我剛把車改好。」 停在院外的旅居車,這幾個月幾乎被她和林初雪完全拆過一次。 供電系統升級,車身加裝可收折遮棚,後方儲物艙則改成一座小型工作區。 莫宇原以為那只是唐以柔的新興趣。 直到林初雪將設計圖投影到桌面。 「我們可以做流動修補站。」 莫宇抬頭。 「修什麼?」 「鐘錶、家具、書、衣物、小型電器。」林初雪說,「如果工具與零件足夠,也能處理交通工具的基礎故障。」 蘇晚晴補充:「我可以提供健康檢查與就醫建議,但不在車上進行侵入性治療。」 裴安然推了推面前的文件。 「簡單法律諮詢。若案件複雜,就轉介給當地專業人士。」 祁月說:「種子、植物與土壤。」 白映棠靠著莫宇,慢慢開口: 「畫框、顏料、舊照片。」 許若情撩起長髮。 「衣服交給我。先說好,沒有審美的改造要求,我有權拒絕。」 沈清瀾看向顧緋。 「妳呢?」 「工具、弓具,還有安全訓練。」 葉知夏淡淡道:「資料整理與尋找失聯物品的合法線索。」 最後,所有人一起看向莫宇。 莫宇沉默片刻。 「我修不能準時走的東西。」 唐以柔趴到桌上。 「說人話。」 「鐘、錶,還有簡單的機械。」 「早這樣說不就好了?」 莫宇看著投影中的車輛設計。 「要有規則。」 裴安然立刻抽出空白紙張。 「妳說。」 「第一,不承接危險任務。」 「第二,不保存客人的私人資料。」 「第三,我們不是免費勞動力。沒有錢的人可以交換物品或工作,但必須由雙方同意。」 「第四,醫療、法律及工程問題超出能力就轉介,不假裝什麼都能解決。」 她停了一下。 「第五,我們只修東西,不修人。」 蘇晚晴看著她。 「人本來就不是壞掉的物品。」 莫宇點頭。 「所以更不能替別人決定,他應該變成什麼樣子。」 裴安然將五條規則寫完。 「還有嗎?」 白映棠拿過筆,在最後補上一行。 「修到什麼程度,由主人決定。」 眾人看著那句話。 莫宇微微揚起唇角。 「就這樣。」 三天後,旅居車離開山村。 車身側面多了一塊木牌。 沒有商標,也沒有十一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 「流動修補站——要不要修,由你決定。」 她們的第一站,是距離村子兩百多公里的沿海市集。 唐以柔將車停在廣場邊,剛打開遮棚,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便抱著縫紉機走來。 他叫周榮,退休前是中學老師。 「這台還能修嗎?」 莫宇和林初雪一起拆開外殼。 裡面的傳動帶已經硬化,齒輪積滿灰塵,幾個零件也嚴重鏽蝕。 「可以。」莫宇說,「但外殼的刮痕要一起處理嗎?」 周榮立刻搖頭。 「不用。這道是搬家時撞的,這裡是我太太第一次教我踩縫紉機時留下的。」 他指著機身角落一塊褪色貼紙。 「這個也別撕。」 莫宇看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兩個名字。 「她還會用嗎?」 周榮安靜片刻。 「她三年前走了。」 他沒有流淚,也沒有刻意露出悲傷的表情。 只是將手放在縫紉機上。 「我最近想把沒做完的窗簾縫完。」 莫宇點頭。 「我們只修裡面。」 兩小時後,縫紉機重新轉動。 針頭落下時,周榮站在工作臺旁,像重新聽見某個熟悉的聲音。 他付了維修費,又留下兩袋自己曬的魚乾。 第二位客人是一對父子。 父親羅建華四十多歲,兒子羅一帆剛上高中。兩人抱著一台舊收音機,從出現開始便在爭吵。 「我說了,直接買新的。」兒子皺著眉。 「新的收不到那個頻道。」 「那個節目都停播幾年了。」 「偶爾會重播。」 「你根本只是捨不得丟。」 莫宇將收音機接過來。 「誰的?」 父子同時指向對方。 「他的。」 莫宇看了兩人一眼。 「所以你們都想留。」 兩人一起沉默。 林初雪檢查電路後,發現主要零件仍然完好,只是天線斷裂,電容也需要更換。 修理過程中,羅一帆一直蹲在旁邊看。 「這個為什麼要焊?」 林初雪將護目鏡遞給他。 「想知道就靠近一點,但不要碰。」 少年從下午看到黃昏。 收音機重新響起時,傳出的不是那個停播節目,而是一場普通的棒球轉播。 羅建華坐在廣場階梯上。 羅一帆起初說自己沒興趣,最後卻也坐到父親旁邊。 兩人仍會為哪支隊伍比較強而爭吵。 但沒有再提把收音機丟掉。 接下來的幾天,修補站漸漸熱鬧起來。 一名女攝影師帶來受潮的照片,白映棠替她分離黏合的相紙,卻保留其中一張被海水暈開的天空。 一位年輕父親推著嬰兒車來找許若情,請她把亡母留下的襯衫改成孩子的小被子。 許若情沒有剪掉衣領上的舊線頭。 「這裡有人補過。」 男人摸著那幾針並不整齊的縫線。 「我爸補的。他不會縫。」 「那就留下。」 市場管理員是一名姓陳的中年男人,每天替她們送水,也順便請裴安然看看租約。 一對經營果園的老夫妻帶來染病葉片,祁月跟著他們到果園查看土壤。 蘇晚晴替長途貨車司機量血壓,發現數值高得危險,當場寫下轉診資料。 司機仍想工作。 蘇晚晴直接拿走他的車鑰匙。 「你現在不能開車。」 男人看向站在旁邊的莫宇。 「妳管管妳太太。」 莫宇平靜地說:「她是醫生。」 「所以?」 「所以我聽她的。」 最後,唐以柔代替司機將車開到診所。 回來時,她難得沒有誇耀自己的車技。 「醫生說再晚幾天,他可能會倒在路上。」 蘇晚晴收好血壓計。 「所以健康檢查不能只用交換物資。」 當晚,她們修改規則。 基礎篩檢免費,後續治療仍交給正式醫療機構。 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能修好。 一位名叫何文生的老人帶來嚴重燒毀的音樂盒。 發條、滾筒與音梳幾乎全融在一起。 莫宇檢查很久,最後將工具放下。 「如果更換大部分內部零件,它可以重新播放。」 「還會是原本的聲音嗎?」 「不會完全一樣。」 何文生問:「那如果不換?」 「它不會再響。」 老人低頭看著焦黑的盒子。 這是他年輕時和哥哥合買的。多年前家中失火,哥哥救出家人,自己卻沒能逃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老人會要求修復。 他最後卻搖頭。 「不換了。」 莫宇沒有勸他。 她只替音樂盒清除會繼續腐蝕的灰燼,固定已經鬆脫的外殼,再為它做了一個透明防塵罩。 何文生付錢時問: 「這也算修好嗎?」 莫宇看著盒中再也不會轉動的機芯。 「你希望它變成什麼樣子?」 「可以留著,不再繼續壞下去。」 「那就算。」 老人抱著音樂盒離開。 那是修補站第一次收費,卻沒有讓任何東西恢復功能。 莫宇望著他的背影很久。 沈清瀾走到她身旁。 「在想什麼?」 「以前我以為修好,就是恢復原狀。」 「現在呢?」 「有些東西不必回到過去。」 莫宇收起工具。 「能帶著裂痕繼續存在,也是一種修好。」 市集結束那晚,十一個人關上遮棚,擠在旅居車內清點收入。 桌上除了現金,還有魚乾、雞蛋、兩籃水果、一盒手工肥皂,以及一張可以免費洗車的兌換券。 葉知夏算完帳。 「扣除零件、燃料和場地費,盈餘足以支撐下一段路。」 唐以柔拿起洗車券。 「這才是最有價值的報酬。」 林初雪毫不留情。 「過期日是昨天。」 車內安靜一秒。 唐以柔低頭確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那個市場管理員騙我?」 裴安然接過券。 「背面有補充條款。市集期間使用不受日期限制。」 唐以柔立刻恢復笑容。 「我就知道男人之間也有誠信。」 許若情靠在沙發上。 「他只是懶得重新印券。」 「結果一樣。」 眾人笑了起來。 莫宇坐在工作臺旁,將當天最後一只修好的懷錶裝回盒中。 白映棠從後方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結束了嗎?」 「嗯。」 「今天有沒有想修自己?」 莫宇停下動作。 其他人也安靜了一點。 她們都知道白映棠問的不是身體。 晶片運轉穩定,維修系統沒有警告,莫宇並未生病,也不會因勞累真正損耗。 但不會損壞,不等於不會疲倦。 莫宇轉過身,望著車內十張熟悉的臉。 「我今天不想被修。」 白映棠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那妳想要什麼?」 「靠近一點。」 沈清瀾最先走來,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顧緋關閉車窗遮簾。 林初雪調暗燈光。 祁月坐到床邊,替莫宇解開束得太緊的領口。蘇晚晴摸了摸她的肩膀,確認白天長時間工作沒有留下不適。 「今晚誰要留下?」裴安然問。 「我只想抱著她睡。」葉知夏說。 唐以柔舉手。 「我不只想抱。」 許若情瞥她一眼。 「至少先問本人。」 唐以柔立刻看向莫宇。 「可以嗎?」 莫宇的耳尖微微紅了,卻沒有移開視線。 「可以。」 她主動吻上唐以柔,換來對方一瞬間的怔愣。 下一刻,腰間便多了一雙手。 沈清瀾從後方貼近,長髮落在莫宇頸側。顧緋沒有爭搶,只安靜握住她的手,等她回握。 有人親吻,有人擁抱,也有人只替彼此拆下髮飾,讓一整天束起的長髮散落。 白映棠的吻停在莫宇鎖骨邊,先低聲問: 「這裡呢?」 莫宇點頭。 「可以。」 每一次靠近都有詢問。 每一次停下也不需要理由。 狹小車廂很快被柔軟長髮、散亂衣物與交疊體溫填滿。窗外仍有人收拾市集攤位,男人的說話聲、孩子的笑聲與推車滾輪聲逐漸遠去。 車內的吻則變得緩慢而綿長。 最後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更親密的纏綿。 祁月早早靠在窗邊睡著,葉知夏替她蓋好毯子。林初雪抱著平板記錄隔日路線,不久也被顧緋抽走,強迫她休息。 愛在這個家裡從來不是同一種動作。 有人想要慾望。 有人只想要一隻握住自己的手。 有人今晚需要空間,明天再回來。 深夜,莫宇躺在眾人中央,呼吸尚未完全平復。 沈清瀾替她撥開汗濕的短髮。 「滿意了?」 莫宇閉著眼。 「嗯。」 「還需要修補嗎?」 她伸手將沈清瀾拉近,又用另一隻手握住白映棠。 「不用。」 莫宇低聲說: 「只是需要妳們。」 清晨,唐以柔發動車輛。 新的目的地由抽籤決定。 沒有人知道下一站會遇見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被送到她們面前。 可能是一把斷裂的椅子。 一台停止播放的收音機。 一件不願丟棄的舊衣。 也可能只是一個人,想確認某件東西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旅居車駛離市集時,何文生站在路旁,抱著那只不會再發出音樂的盒子,向她們揮手。 莫宇坐在副駕駛座,也抬起手。 車身上的木牌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她們不承諾讓一切恢復原樣。 不承諾治好所有傷痕。 更不會把任何人帶回他不願回去的過去。 十一個不再衰老的人,帶著一車會腐朽、會斷裂、也會被珍惜的普通物品,繼續向前。 她們擁有近乎無盡的時間。 而現在,她們終於學會—— 不是所有時間,都必須用來拯救世界。
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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