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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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

6小时前

素琴总是来得迟些。每回我都要把那杯柠檬茶续上两回热水，看着那两片薄薄的黄柠檬由鲜亮转为黯淡，杯沿上凝起细细密密的水珠，她才推开咖啡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进来。门上的铜铃铛便叮铃一响，那声音穿过午后暖融融的、浮着咖啡豆焦香的空气，直撞到我心上来。今天她穿一件竹青色的薄呢长大衣，衬得人像一竿雨后的新竹。她脱大衣时，里面藕荷色旗袍的边角一闪，又被她拢了回去。那颜色我是认得的，去年春天同去老介福扯的料子。她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把冰凉的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我便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焐着。她的手总是冰的，像是体温比常人要低一度。我的热意渡过去，她的凉意也渡过来，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小块地方，交汇成一种温吞吞的、暧昧的温度。 “怎么又这样凉？”我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漾开，像石子投进静水。那笑意却没进到眼睛里。“外头起风了。”她说，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指尖在我手背上极轻地划了一下，又一下，像猫儿的尾巴扫过。那痒意便顺着血脉，一路钻进我心里去。侍者端了她惯点的黑咖啡来。她不加糖，也不加奶，只端起那小小的白瓷杯，抿了一口。深褐色的液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极淡的水光。我望着那水光，竟有些出神。阳光从我们侧面长窗斜进来，正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见茸茸的、金色的寒毛。她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珍珠，也被照得莹润，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一晃，又一晃。我们就这样坐着，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便只是沉默。沉默里，周遭的声响便浮凸出来——隔壁座刀叉碰着瓷盘的清脆声，柜台后煮咖啡的嘶嘶声，还有我们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这寂静是有厚度的，暖暖地包裹着我们，像一只透明的茧。我知道旁人看我们，不过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午后闲坐。谁也看不出，我们交叠在桌下的手，我的拇指正一下下，摩挲着她掌心那道早已模糊的、幼时落下的疤痕。 “下个礼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怕是来不了了。” 我的手微微一顿。“怎么？” “家里有些事。”她垂着眼，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也不问。有些藩篱，我们共同筑了半辈子，谁也没有力气去推倒了。那杯黑咖啡渐渐见了底，只余一圈深色的渍。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轻轻抽了回去。凉意骤然袭来，我的手心竟有些空落落的。她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竹青色的大衣，一粒一粒，慢慢地将扣子系好。 “那我走了。”她说。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路上当心。” 她走到门口，那铜铃铛又是一响。她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极轻地在空中摆了摆，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尘埃。阳光追着她的背影，在磨石子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寂寞的影子。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柠檬茶，喝了一口。酸，且涩。那两片柠檬，终究是沉到了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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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前

她又坐回那架钢琴前头去了，指头虚虚地搁在琴键上，并不按下去，只是那么搁着，仿佛那黑白的琴键是烫的，会灼人。昏黄的灯光从绿玻璃罩子里透出来，一半洒在她月白旗袍的肩上，一半便软软地瘫在地板上，成了混沌的一滩。屋子里静，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簌簌落下的声音。曼桢立在门边看着，只觉得这静也是一种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宝滟。”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琴前的人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地一颤。那月白的绸料子便起了极细的波纹，从肩胛骨那儿荡下去，一直荡到腰际。曼桢望着那波纹，心里也起了同样的荡漾，一圈一圈的，没有个着落处。 “你过来。”宝滟终于说，声音是干涩的。曼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声都敲在自己心坎上。她在琴凳边上站定了，宝滟身上那股子冷香便幽幽地袭过来——不是香水，是肌骨里透出来的，混着一点旧书的霉味，一点钢琴漆的木味。这味道曼桢是熟的，熟到骨髓里去了。宝滟忽然抬手，不是去按琴键，却握住了曼桢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指尖却有一点奇异的烫。曼桢的指尖颤了颤，没有抽开。 “你听见没有？”宝滟低声说，眼睛仍旧望着前方黑洞洞的琴箱，“它在响。” “什么？” “这架琴。”宝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成了气声，“你一进来，它就自己在响。叮叮咚咚的，全是你的名字。” 曼桢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紧到有些发痛。她俯下身，下巴几乎要触到宝滟精心烫卷的发梢。那些发卷在灯下泛着乌金的光，一根一根，都像是活的，会呼吸的。 “那是你心里在响。”曼桢说，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陌生起来，带着一种她不曾听过的柔腻，“宝滟，是你自己在想我。” 宝滟终于转过脸来。她的脸在昏光里像一尊上了釉的瓷像，光润的，却是冷的。只有眼睛是两簇小小的火苗，跳着，窜着，要把人都焚了似的。她仰着脸看曼桢，看了许久，久到曼桢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她却只是把曼桢的手引到琴键上，引到中央C的位置。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着，按下去。 “咚——” 一个单音，沉沉的，嗡嗡地在屋子里荡开来。余音里，宝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教我，曼桢。教我弹这个音。教会了，我就再也不放了。” 曼桢的手在琴键上微微地抖。琴键是冰凉的，宝滟的手是温的，她自己的手夹在中间，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热。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两根针穿来引去，线缠着线，最后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教你。” 窗外的月色不知什么时候漫进来了，和屋里的灯光搅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琴谱架上，叠成一个，随着那一声悠长的余音，轻轻地，轻轻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