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贝拉·塔尔的最后一部电影。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
他是一个极具哲思的导演。这部电影以尼采在都灵街头拥抱马匹、精神崩溃的传说为引子,讲述了一对父女在恶劣天气中无法出门的六天。
我一直很喜欢这部黑白电影,那种凄美的长镜头,对我来说几乎没有抵抗力。
十几年前第一次看《都灵之马》,震撼于它强烈的世界末日感。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感受者,跟着那绝望的六天一路走完。看完以后,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绝不会让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这种日复一日、重复的无趣的生活,我一天都过不了。我会选择死。
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哲学,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巨大的震动,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看完心里空了好几日。
后来再看,是我刚开始接触哲学的时候。看完我想的是:如果生活真的只能这样日复一日,我该怎样活呢?
我当时脑袋里蹦出来的是另一部电影——《我是传奇》。
同样都是世界末日,我想,如果是我,我会活成即使足不出户,我也会把生活玩起来。我发现,面对荒芜,我的本能不是绝望,而是必须搞点什么东西出来。但再一深想,如果像电影里一样,东西一点一点消失,直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建了,又怎么办?
我想,导演是不是想问: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是谁?
当一切都失去,没有身份,没有职业,没有目标,没有未来,没有任何外在叙事的时候,我是谁?如果一切外在叙事都不存在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终极考问。
当时,直接把我问懵了。
我一直觉得,哲学是一种对抗虚无的方式。不是因为哲学能够解决虚无,而是因为每一位哲学家,都在提出一种与虚无共处的方法。人之所以会陷入虚无,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找不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我曾经也是那个一直在寻找意义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困顿、无解,困扰了很多年。后来我想,既然找不到,那就干脆自己创造一个意义。
可今天再看这部电影,我突然发现,它比我想象得还要残酷。
我曾经说,没有意义,那我就创造意义。
但是,如果像电影里一样——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创造。什么也不能改变。那何来的创造?我还存在吗?
……
我无法回答。
电影留给我的,变成了另外两个问题:
当我失去所有可以用于定义自己的东西时,我是否还能承认那个无法被定义的自己?
当我不能创造、不能推进、不能证明自己时,我还是否承认自己的存在价值?
直到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是贝拉·塔尔的最后一部电影。他已经把自己的问题推到了尽头。这是终极中的终极之问。
而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答案。
导演把我们留在这里。
我只能沉默。
……
我的饭煮好了。
还是先吃饭吧。
Por Una Ca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