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u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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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能修好的信(後段)
沒有故障。
可她仍然感到胸口某處隱隱疼痛。
沈清瀾沒有試圖消除它,只把她抱得更緊。
莫宇終於閉上眼。
「清瀾。」
「嗯?」
「謝謝妳沒有修我。」
「妳本來就沒有壞。」
隔天早晨,戲院開始拆除。
趙國雄帶走最後一卷膠片。
方致遠保留了幾張座椅,準備放進新的社區活動中心。陳惠真則在空舞臺上走了一圈,鞋底踩過父親當年鋪設的木板。
她沒有找到更多答案。
但離開時,步伐比來時輕了一點。
旅居車重新上路。
莫宇把那顆變形的螺絲放進一只透明小盒,固定在工作臺旁。
林初雪問:「為什麼留下?」
「提醒我們,最佳方案不一定是唯一答案。」
「它也可能造成故障。」
「所以也提醒我們,有些選擇需要承擔結果。」
唐以柔從駕駛座喊道:
「前面有兩條路,左邊去城市,右邊去港口。選哪一條?」
莫宇沒有替所有人決定。
十一個人投票。
五票城市,五票港口。
最後一票在白映棠手中。
她想了想,指向窗外。
「港口。」
「為什麼?」莫宇問。
白映棠靠到她肩上。
「因為我想看海。」
唐以柔立刻轉動方向盤。
旅居車駛向右側道路。
沒有人知道港口有什麼在等待她們。
也許是一艘壞掉的船。
也許是一場必須告別的遠行。
又或許只是一片普通海面,讓十一個活了太久的人坐在岸邊,什麼也不做。
這一次,她們不必事先知道答案。
只要仍能選擇方向,就足夠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能修好的信
流動修補站的下一站,是一座正在逐漸被海水侵蝕的小鎮。
鎮上的房屋沿著斜坡而建,牆面長年承受海風,褪色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舊照片。
十一人的旅居車抵達時,天空正下著細雨。
唐以柔把車停在廢棄戲院前。
「確定是這裡?」
林初雪看著定位。
「鎮公所核准的臨時停靠點。」
莫宇望向戲院門口。
一名年輕男人正在撕除牆上的封鎖膠帶。他穿著沾滿油漆的工作服,身旁還放著幾塊新木板。
看見旅居車,男人走了過來。
「你們就是修東西的?」
「看情況。」莫宇回答。
男人愣了愣。
「正常不是應該說什麼都能修嗎?」
「說得越滿,通常越不可靠。」
男人笑了。
「我叫方致遠,是這間戲院的新管理人。」
沈清瀾抬頭看著那棟幾乎半毀的建築。
「它還能使用?」
「主結構沒問題,屋頂和電路比較麻煩。」
方致遠推開大門。
灰塵隨著光線浮動,褪色紅幕垂在舞臺兩側,座椅積著厚厚塵埃。
放映室裡則擺著一臺老式電影放映機。
「下個月是戲院落成七十週年。」他說,「鎮上的人想在拆除前,再放一次電影。」
唐以柔問:「既然要拆,為什麼還要修?」
「因為最後一次也值得好好結束。」
莫宇看向放映機。
齒輪鏽蝕、皮帶斷裂,燈泡型號早已停產。若要完全恢復原狀,並不容易。
林初雪檢查電路後說:
「我可以改成數位光源。」
方致遠立刻搖頭。
「老放映師不會用。」
「可以教。」
「他不想學。」
林初雪皺眉。
莫宇卻問:「他想要的是什麼?」
「親手把最後一卷膠片放完。」
「那就照原本的方式修。」
—
老放映師叫趙國雄,七十六歲。
他拄著拐杖走進戲院,看見十一個人圍著放映機時,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誰准你們拆的?」
莫宇沒有起身。
「方致遠。」
「他連膠片正反都分不清。」
方致遠在門外抗議。
「我現在分得清了。」
趙國雄完全不理他,彎腰檢查桌上的零件。
「這個螺絲不能換。」
林初雪說:「它已經變形。」
「還能用。」
「最多只能支撐一次完整放映。」
趙國雄停了一下。
「一次就夠。」
莫宇抬眼看他。
「之後呢?」
老人望向蒙著灰塵的放映窗。
「之後戲院就拆了。」
林初雪仍不贊成。
她習慣將機械修到最穩定的狀態,不喜歡明知有缺陷還保留舊零件。
莫宇卻把變形螺絲放回原位。
「那就只修到能完成最後一次。」
走出放映室後,林初雪拉住她。
「那不是最佳方案。」
「對他而言是。」
「故障機率百分之十三。」
「我們會在旁邊。」
林初雪沉默。
莫宇握住她的手。
「初雪,不是所有人都想把舊東西改成更有效率的樣子。」
「包括妳?」
「包括我。」
林初雪看了她很久。
「可是妳以前的故障很多。」
莫宇挑眉。
「我現在沒有?」
「仍然很多。」
「那妳為什麼不改?」
林初雪推了推眼鏡。
「權限不足。」
莫宇被她逗笑,伸手將人拉進懷裡。
「妳可以提出更新建議。」
「拒絕率呢?」
「視內容而定。」
林初雪靠在她肩上,小聲說:
「今晚不要工作。」
莫宇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建議通過。」
—
戲院的消息傳開後,修補站外很快排起長隊。
有人帶來老風扇,有人抱著斷腳的椅子,也有人拿來根本沒有故障、只是不知道怎麼使用的新型電鍋。
一名八歲男孩牽著父親,帶來一隻少了輪子的玩具車。
莫宇換好輪軸,把玩具車交還給他。
男孩卻沒有立刻離開。
「阿姨,妳幾歲?」
莫宇的動作停住。
唐以柔在旁邊立刻笑出聲。
莫宇面無表情地問:
「為什麼想知道?」
「爸爸說不能問女生幾歲,可是妳頭髮短短的,應該沒關係。」
他父親尷尬得連忙道歉。
莫宇看向車窗倒影。
她的外貌仍停留在晶片完全啟動的那一年。
這座小鎮裡,沒有人知道她已經看過多少次季節輪轉,也不知道她曾送別自己自然老去的妹妹。
「我很老。」她回答。
男孩睜大眼睛。
「比我爸爸老嗎?」
「老很多。」
「可是妳沒有皺紋。」
莫宇尚未回答,蘇晚晴已從後方走來。
「每個人的身體不一樣。」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抱著玩具車跑開。
他的父親留下兩杯熱豆漿,再次向她們道謝。
莫宇握著紙杯,久久沒有喝。
蘇晚晴低聲問:「想到莫寧?」
「嗯。」
「難過嗎?」
「有一點。」
莫宇望著男孩跑遠的背影。
「但不想把難過修掉。」
蘇晚晴握住她冰冷的手。
「那就留著。」
—
傍晚,一名穿著深藍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來到修補站。
她什麼也沒帶,只拿著一封泛黃的信。
「可以幫我修嗎?」
白映棠戴上手套,小心檢查紙張。
信紙受潮,部分字跡暈開,邊緣還有明顯燒灼痕跡。
「可以加固紙張,減緩繼續破損。」白映棠說,「但消失的字無法完全復原。」
女人咬了咬唇。
「如果用電腦分析呢?」
林初雪掃描信紙,放大殘留墨水。
「部分筆畫可以推測,但不能保證原文。」
女人坐在椅子上,兩手緊緊交握。
她叫陳惠真。
這封信是父親離家前留下的。那一年她十六歲,因為怨恨,從未打開。
父親在外地去世後,她依然沒有讀。
直到上個月整理舊屋,她才發現信件曾經泡過水,內容已經無法辨識。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說對不起。」
陳惠真的聲音很輕。
「只要找到那三個字就好。」
葉知夏看著掃描影像。
「我們可以提高對比,但如果原本沒有留下足夠墨跡,就不能憑空證明。」
「妳們不是什麼都能修嗎?」
「不是。」莫宇說。
陳惠真抬頭,眼中浮現壓抑已久的憤怒。
「那妳們的招牌有什麼用?」
莫宇沒有反駁。
「讓人知道可以來問。」
「如果答案都是不能呢?」
「至少不必一個人猜。」
女人紅著眼眶看向她。
「我等了四十年。」
「我知道。」
「妳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妳的四十年是怎麼過的。」
莫宇坐到她對面。
「但我知道,有些人死了,也不會把我們想聽的話留下來。」
陳惠真的肩膀顫了一下。
莫宇曾等過母親解釋,也曾等過莫承淵後悔。
她最後得到的,從來不是一句足以抵銷過去的道歉。
「如果信裡沒有呢?」陳惠真問。
「妳會原諒他嗎?」
「不會。」
「如果有呢?」
女人沉默許久。
「我不知道。」
莫宇看著那封殘缺的信。
「那麼真正要決定的事,可能不在信裡。」
—
她們花了一夜加固信紙。
林初雪成功還原部分字句。
信中提到天氣、車票與幾筆沒有交代清楚的債務,也寫著父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家人。
唯獨最關鍵的位置,墨水已經完全消失。
那裡或許曾經寫著對不起。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白映棠沒有填補空白。
她只以透明修復紙固定裂口,讓那片缺失永遠保持原狀。
隔天,陳惠真取回信。
「妳們覺得他寫了嗎?」
十一個人都沒有替她回答。
最後,莫宇說:
「妳可以選擇相信任何一種答案。」
陳惠真看著信上模糊的文字。
「如果我永遠都不知道呢?」
「那也不是妳的錯。」
女人緩緩將信收回信封。
離開前,她在修補站的木牌旁停了一會兒。
「你們收多少錢?」
白映棠報出材料費。
陳惠真付了錢,又從袋中拿出一串鑰匙。
「戲院側門的鑰匙。我父親以前是那裡的木工,舞臺地板是他鋪的。」
她將鑰匙交給方致遠。
「拆除以前,我想再進去走一次。」
—
紀念放映當晚,整座小鎮幾乎都來了。
退休漁夫穿上許多年沒穿的襯衫,年輕夫妻抱著孩子坐在後排,中學生負責分發節目單。
周圍很吵。
男人與女人談論往事,孩子在座位間奔跑,沒有人知道最後一場電影應該用什麼表情觀看。
十一人坐在最後一排。
趙國雄在放映室裡裝上膠片。
機器啟動時,齒輪先發出一陣令人不安的摩擦聲。
林初雪立刻站了起來。
莫宇握住她的手腕。
「再等等。」
光束穿過黑暗。
銀幕上出現第一個畫面。
全場逐漸安靜。
那是一部很老的喜劇片,畫面有些晃動,聲音也不清晰。
有人看過。
有人沒看過。
可笑聲仍然在戲院裡一次次響起。
電影播放到中途,機器突然卡住。
銀幕定格,膠片開始震動。
莫宇與林初雪立刻衝進放映室。
那顆保留下來的舊螺絲果然鬆脫了。
「我就說應該更換。」林初雪迅速切斷電源。
趙國雄的臉色蒼白。
「還能繼續嗎?」
莫宇檢查被拉扯的膠片。
「能。」
「會不會少一段?」
「六秒。」
老人望著她。
「不能接回去?」
莫宇拿起剪接器。
「可以。但接點會留下痕跡。」
趙國雄笑了笑。
「電影都放到最後一場了,還怕什麼痕跡?」
修復用了十二分鐘。
戲院裡沒有人離開。
方致遠站到舞臺上講笑話,起初冷得沒有半點回應,後來被一名老人趕下臺,觀眾反而笑得更大聲。
放映重新開始時,全場響起掌聲。
影片在深夜結束。
最後一格膠片通過機械,趙國雄親手關閉光源。
他沒有哭。
只是摸了摸放映機,像向一位共事多年的老朋友告別。
「好了。」他說。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
觀眾離去後,十一個人留在空蕩的戲院。
銀幕還沒有收起。
唐以柔站上舞臺,朝許若情伸出手。
「跳舞嗎?」
「沒有音樂。」
「誰規定跳舞一定要有?」
許若情將手放進她掌心,卻只跳了兩步便嫌棄她節奏太差。
顧緋倚在舞臺邊,看得唇角微揚。
祁月坐在第一排,靠著蘇晚晴的肩。裴安然與葉知夏翻看過去的節目單,白映棠則拿出畫本,描繪即將消失的舞臺。
沈清瀾走到莫宇身旁。
「還在想那封信?」
「嗯。」
「妳也有想知道卻永遠不會有答案的事?」
「很多。」
莫宇看向她。
「但我現在比較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今晚能不能只陪我?」
沈清瀾的眼神微微深了。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
「妳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想要我?」
莫宇靠近一步。
兩人的呼吸在昏暗光線中交疊。
「都有。」
「其他人呢?」
「我會親自告訴她們。」
沈清瀾抬手撫過她的短髮。
「那我答應。」
莫宇先吻了她。
不是安慰,也不是用慾望掩蓋悲傷。
只是在這個充滿告別的夜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讓誰留在身邊。
—
回到旅居車後,莫宇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今晚我想和清瀾單獨睡。」
唐以柔露出明顯失望。
「只有她?」
「嗯。」
許若情托著下巴。
「明晚呢?」
「明晚還沒決定。」
「公平。」
沒有人因此生氣,也沒有人要求理由。
顧緋只是把共同臥室的門留給她們,自己帶著被子去前方座椅。白映棠在經過莫宇身旁時,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慢慢來。」
房門關上後,車內只剩柔和燈光。
沈清瀾坐在床邊,長髮披散在肩後。
莫宇站在她面前,忽然不像剛才那般篤定。
「後悔了?」沈清瀾問。
「沒有。」
「那為什麼不過來?」
莫宇走近,讓沈清瀾替她解開外套。
指尖越過肩頸時,她本能地繃緊,又在熟悉的撫摸中一點點放鬆。
沈清瀾吻過她的眉心、眼角,再停在唇邊。
「這裡可以嗎?」
「可以。」
莫宇主動縮短最後的距離。
親吻逐漸加深。
她握著沈清瀾的腰,將人輕輕壓進床褥,卻仍在每一次更靠近以前停下,等待對方回應。
沈清瀾以手臂環住她。
「不用每次都問。」
「規則是妳教的。」
「我也教過妳看我的反應。」
莫宇注視著她微紅的臉與沒有退開的身體。
「那妳現在的反應是什麼?」
沈清瀾拉住她的衣領,再次吻上去。
「是妳太慢了。」
燈光在片刻後熄滅。
黑暗裡仍有低聲詢問,也有坦率的索求。兩人的體溫在狹窄床鋪間重疊,呼吸一點點失去原本節奏。
莫宇不需要證明自己仍被渴望。
沈清瀾也不需要用承受來證明愛。
她們只是以最熟悉的方式靠近,在彼此允許的地方留下吻痕,再於過於漫長的人生裡,共享一個不必向任何人解釋的夜晚。
許久後,莫宇躺在沈清瀾懷中。
「那封信的空白,妳覺得寫了什麼?」
沈清瀾撫摸她汗濕的短髮。
「不知道。」
「妳不好奇?」
「好奇。」
「那為什麼不猜?」
「因為猜測不能改變陳惠真的人生。」
沈清瀾低頭吻她。
「就像妳母親和莫承淵沒有留下的答案,也不能決定妳現在是誰。」
莫宇安靜下來。
晶片在體內平穩運轉。
沒有警報。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流動修補站
顧緋回來後的第二天,帶莫宇去了村外的舊靶場。
那裡原本是獵人練習的地方,後來山林劃入保護區,木靶便長年擱在草叢裡。
莫宇檢查弓弦,又看了看弓身上的十一道刻痕。
「妳刻得不平均。」
顧緋站在她身後。
「故意的。」
「為什麼?」
「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
莫宇沒有再問。
她拉開弓。
木材在掌心微微彎曲,弓弦繃緊時發出低沉聲響。那股力量並不狂暴,卻極其穩定,像顧緋本人。
箭離弦而去,正中遠處木靶。
唐以柔立刻吹了一聲口哨。
「再退二十公尺。」
蘇晚晴冷冷看向她。
「莫宇的肩膀才剛修復。」
「晶片已經完成修補了。」
「完成修補也不代表可以立刻過度使用。」
莫宇放下弓。
「那就不射了。」
顧緋望著她,眼底有一點意外。
以前的莫宇只要聽見挑戰,便很難主動停下。
莫宇將弓遞回去。
「妳花了半年做的,不需要我用受傷證明它夠好。」
顧緋接過弓,手指擦過她的掌心。
「進步了。」
「我一直都會進步。」
唐以柔在旁邊笑出聲。
「這句倒是一點也沒變。」
離開村子的前一晚,十一個人再次坐到那張留著裂痕的木桌旁。
高遠端來最後一壺茶。
「接下來去哪裡?」
莫宇看向其他人。
沒有人回答。
她們已經在村裡停留近一年,有人學木工,有人整理醫療紀錄,有人協助村民處理土地文件,也有人單純在山上度過四季。
這裡很好。
但她們都知道,不會永遠留下。
沈清瀾展開地圖。
「往南有幾座沿海小鎮,再過去是舊工業區。」
葉知夏問:「要定居嗎?」
唐以柔第一個搖頭。
「才不要。我剛把車改好。」
停在院外的旅居車,這幾個月幾乎被她和林初雪完全拆過一次。
供電系統升級,車身加裝可收折遮棚,後方儲物艙則改成一座小型工作區。
莫宇原以為那只是唐以柔的新興趣。
直到林初雪將設計圖投影到桌面。
「我們可以做流動修補站。」
莫宇抬頭。
「修什麼?」
「鐘錶、家具、書、衣物、小型電器。」林初雪說,「如果工具與零件足夠,也能處理交通工具的基礎故障。」
蘇晚晴補充:「我可以提供健康檢查與就醫建議,但不在車上進行侵入性治療。」
裴安然推了推面前的文件。
「簡單法律諮詢。若案件複雜,就轉介給當地專業人士。」
祁月說:「種子、植物與土壤。」
白映棠靠著莫宇,慢慢開口:
「畫框、顏料、舊照片。」
許若情撩起長髮。
「衣服交給我。先說好,沒有審美的改造要求,我有權拒絕。」
沈清瀾看向顧緋。
「妳呢?」
「工具、弓具,還有安全訓練。」
葉知夏淡淡道:「資料整理與尋找失聯物品的合法線索。」
最後,所有人一起看向莫宇。
莫宇沉默片刻。
「我修不能準時走的東西。」
唐以柔趴到桌上。
「說人話。」
「鐘、錶,還有簡單的機械。」
「早這樣說不就好了?」
莫宇看著投影中的車輛設計。
「要有規則。」
裴安然立刻抽出空白紙張。
「妳說。」
「第一,不承接危險任務。」
「第二,不保存客人的私人資料。」
「第三,我們不是免費勞動力。沒有錢的人可以交換物品或工作,但必須由雙方同意。」
「第四,醫療、法律及工程問題超出能力就轉介,不假裝什麼都能解決。」
她停了一下。
「第五,我們只修東西,不修人。」
蘇晚晴看著她。
「人本來就不是壞掉的物品。」
莫宇點頭。
「所以更不能替別人決定,他應該變成什麼樣子。」
裴安然將五條規則寫完。
「還有嗎?」
白映棠拿過筆,在最後補上一行。
「修到什麼程度,由主人決定。」
眾人看著那句話。
莫宇微微揚起唇角。
「就這樣。」
三天後,旅居車離開山村。
車身側面多了一塊木牌。
沒有商標,也沒有十一人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
「流動修補站——要不要修,由你決定。」
她們的第一站,是距離村子兩百多公里的沿海市集。
唐以柔將車停在廣場邊,剛打開遮棚,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便抱著縫紉機走來。
他叫周榮,退休前是中學老師。
「這台還能修嗎?」
莫宇和林初雪一起拆開外殼。
裡面的傳動帶已經硬化,齒輪積滿灰塵,幾個零件也嚴重鏽蝕。
「可以。」莫宇說,「但外殼的刮痕要一起處理嗎?」
周榮立刻搖頭。
「不用。這道是搬家時撞的,這裡是我太太第一次教我踩縫紉機時留下的。」
他指著機身角落一塊褪色貼紙。
「這個也別撕。」
莫宇看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兩個名字。
「她還會用嗎?」
周榮安靜片刻。
「她三年前走了。」
他沒有流淚,也沒有刻意露出悲傷的表情。
只是將手放在縫紉機上。
「我最近想把沒做完的窗簾縫完。」
莫宇點頭。
「我們只修裡面。」
兩小時後,縫紉機重新轉動。
針頭落下時,周榮站在工作臺旁,像重新聽見某個熟悉的聲音。
他付了維修費,又留下兩袋自己曬的魚乾。
第二位客人是一對父子。
父親羅建華四十多歲,兒子羅一帆剛上高中。兩人抱著一台舊收音機,從出現開始便在爭吵。
「我說了,直接買新的。」兒子皺著眉。
「新的收不到那個頻道。」
「那個節目都停播幾年了。」
「偶爾會重播。」
「你根本只是捨不得丟。」
莫宇將收音機接過來。
「誰的?」
父子同時指向對方。
「他的。」
莫宇看了兩人一眼。
「所以你們都想留。」
兩人一起沉默。
林初雪檢查電路後,發現主要零件仍然完好,只是天線斷裂,電容也需要更換。
修理過程中,羅一帆一直蹲在旁邊看。
「這個為什麼要焊?」
林初雪將護目鏡遞給他。
「想知道就靠近一點,但不要碰。」
少年從下午看到黃昏。
收音機重新響起時,傳出的不是那個停播節目,而是一場普通的棒球轉播。
羅建華坐在廣場階梯上。
羅一帆起初說自己沒興趣,最後卻也坐到父親旁邊。
兩人仍會為哪支隊伍比較強而爭吵。
但沒有再提把收音機丟掉。
接下來的幾天,修補站漸漸熱鬧起來。
一名女攝影師帶來受潮的照片,白映棠替她分離黏合的相紙,卻保留其中一張被海水暈開的天空。
一位年輕父親推著嬰兒車來找許若情,請她把亡母留下的襯衫改成孩子的小被子。
許若情沒有剪掉衣領上的舊線頭。
「這裡有人補過。」
男人摸著那幾針並不整齊的縫線。
「我爸補的。他不會縫。」
「那就留下。」
市場管理員是一名姓陳的中年男人,每天替她們送水,也順便請裴安然看看租約。
一對經營果園的老夫妻帶來染病葉片,祁月跟著他們到果園查看土壤。
蘇晚晴替長途貨車司機量血壓,發現數值高得危險,當場寫下轉診資料。
司機仍想工作。
蘇晚晴直接拿走他的車鑰匙。
「你現在不能開車。」
男人看向站在旁邊的莫宇。
「妳管管妳太太。」
莫宇平靜地說:「她是醫生。」
「所以?」
「所以我聽她的。」
最後,唐以柔代替司機將車開到診所。
回來時,她難得沒有誇耀自己的車技。
「醫生說再晚幾天,他可能會倒在路上。」
蘇晚晴收好血壓計。
「所以健康檢查不能只用交換物資。」
當晚,她們修改規則。
基礎篩檢免費,後續治療仍交給正式醫療機構。
並不是所有東西都能修好。
一位名叫何文生的老人帶來嚴重燒毀的音樂盒。
發條、滾筒與音梳幾乎全融在一起。
莫宇檢查很久,最後將工具放下。
「如果更換大部分內部零件,它可以重新播放。」
「還會是原本的聲音嗎?」
「不會完全一樣。」
何文生問:「那如果不換?」
「它不會再響。」
老人低頭看著焦黑的盒子。
這是他年輕時和哥哥合買的。多年前家中失火,哥哥救出家人,自己卻沒能逃出來。
所有人都以為老人會要求修復。
他最後卻搖頭。
「不換了。」
莫宇沒有勸他。
她只替音樂盒清除會繼續腐蝕的灰燼,固定已經鬆脫的外殼,再為它做了一個透明防塵罩。
何文生付錢時問:
「這也算修好嗎?」
莫宇看著盒中再也不會轉動的機芯。
「你希望它變成什麼樣子?」
「可以留著,不再繼續壞下去。」
「那就算。」
老人抱著音樂盒離開。
那是修補站第一次收費,卻沒有讓任何東西恢復功能。
莫宇望著他的背影很久。
沈清瀾走到她身旁。
「在想什麼?」
「以前我以為修好,就是恢復原狀。」
「現在呢?」
「有些東西不必回到過去。」
莫宇收起工具。
「能帶著裂痕繼續存在,也是一種修好。」
市集結束那晚,十一個人關上遮棚,擠在旅居車內清點收入。
桌上除了現金,還有魚乾、雞蛋、兩籃水果、一盒手工肥皂,以及一張可以免費洗車的兌換券。
葉知夏算完帳。
「扣除零件、燃料和場地費,盈餘足以支撐下一段路。」
唐以柔拿起洗車券。
「這才是最有價值的報酬。」
林初雪毫不留情。
「過期日是昨天。」
車內安靜一秒。
唐以柔低頭確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那個市場管理員騙我?」
裴安然接過券。
「背面有補充條款。市集期間使用不受日期限制。」
唐以柔立刻恢復笑容。
「我就知道男人之間也有誠信。」
許若情靠在沙發上。
「他只是懶得重新印券。」
「結果一樣。」
眾人笑了起來。
莫宇坐在工作臺旁,將當天最後一只修好的懷錶裝回盒中。
白映棠從後方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結束了嗎?」
「嗯。」
「今天有沒有想修自己?」
莫宇停下動作。
其他人也安靜了一點。
她們都知道白映棠問的不是身體。
晶片運轉穩定,維修系統沒有警告,莫宇並未生病,也不會因勞累真正損耗。
但不會損壞,不等於不會疲倦。
莫宇轉過身,望著車內十張熟悉的臉。
「我今天不想被修。」
白映棠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那妳想要什麼?」
「靠近一點。」
沈清瀾最先走來,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顧緋關閉車窗遮簾。
林初雪調暗燈光。
祁月坐到床邊,替莫宇解開束得太緊的領口。蘇晚晴摸了摸她的肩膀,確認白天長時間工作沒有留下不適。
「今晚誰要留下?」裴安然問。
「我只想抱著她睡。」葉知夏說。
唐以柔舉手。
「我不只想抱。」
許若情瞥她一眼。
「至少先問本人。」
唐以柔立刻看向莫宇。
「可以嗎?」
莫宇的耳尖微微紅了,卻沒有移開視線。
「可以。」
她主動吻上唐以柔,換來對方一瞬間的怔愣。
下一刻,腰間便多了一雙手。
沈清瀾從後方貼近,長髮落在莫宇頸側。顧緋沒有爭搶,只安靜握住她的手,等她回握。
有人親吻,有人擁抱,也有人只替彼此拆下髮飾,讓一整天束起的長髮散落。
白映棠的吻停在莫宇鎖骨邊,先低聲問:
「這裡呢?」
莫宇點頭。
「可以。」
每一次靠近都有詢問。
每一次停下也不需要理由。
狹小車廂很快被柔軟長髮、散亂衣物與交疊體溫填滿。窗外仍有人收拾市集攤位,男人的說話聲、孩子的笑聲與推車滾輪聲逐漸遠去。
車內的吻則變得緩慢而綿長。
最後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更親密的纏綿。
祁月早早靠在窗邊睡著,葉知夏替她蓋好毯子。林初雪抱著平板記錄隔日路線,不久也被顧緋抽走,強迫她休息。
愛在這個家裡從來不是同一種動作。
有人想要慾望。
有人只想要一隻握住自己的手。
有人今晚需要空間,明天再回來。
深夜,莫宇躺在眾人中央,呼吸尚未完全平復。
沈清瀾替她撥開汗濕的短髮。
「滿意了?」
莫宇閉著眼。
「嗯。」
「還需要修補嗎?」
她伸手將沈清瀾拉近,又用另一隻手握住白映棠。
「不用。」
莫宇低聲說:
「只是需要妳們。」
清晨,唐以柔發動車輛。
新的目的地由抽籤決定。
沒有人知道下一站會遇見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被送到她們面前。
可能是一把斷裂的椅子。
一台停止播放的收音機。
一件不願丟棄的舊衣。
也可能只是一個人,想確認某件東西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旅居車駛離市集時,何文生站在路旁,抱著那只不會再發出音樂的盒子,向她們揮手。
莫宇坐在副駕駛座,也抬起手。
車身上的木牌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她們不承諾讓一切恢復原樣。
不承諾治好所有傷痕。
更不會把任何人帶回他不願回去的過去。
十一個不再衰老的人,帶著一車會腐朽、會斷裂、也會被珍惜的普通物品,繼續向前。
她們擁有近乎無盡的時間。
而現在,她們終於學會——
不是所有時間,都必須用來拯救世界。
第一百四十四章 顧緋離開的六個月(後段)
她沒有因分開半年,便認為重逢必須劇烈。
「先抱。」
十一人躺下。
莫宇在她左側。
沈清瀾在右側。
其餘人也依照舒服的位置靠近。
很久以後,顧緋主動吻了莫宇。
吻不急。
卻比離開前更坦白。
「還想繼續嗎?」莫宇問。
「想。」
她又看向其他人。
「妳們呢?」
每個人逐一回答。
有人想加入。
有人只想繼續擁抱。
有人今晚沒有慾望,但願意留在旁邊。
沒有任何答案被視為不夠愛。
衣物與吻在自願之間緩慢交疊。
顧緋不再負責守門。
也沒有最後一個睡著。
她閉上眼,讓莫宇與其他妻子照顧自己。
晶片獨立運作了半年,狀態完全穩定。
重新靠近群體後,只交換必要維修資訊。
沒有讀取記憶。
也沒有將她半年的生活強制分享給所有人。
那些故事屬於顧緋。
她願意說多少,由她決定。
—
第二天早上,顧緋最晚醒來。
莫宇坐在床邊看她。
「看多久了?」顧緋問。
「十分鐘。」
「確認我還在?」
「嗯。」
顧緋向她伸出手。
「今天呢?」
莫宇握住。
「今天也選妳。」
「我也是。」
窗外傳來陳伯山敲打木頭的聲音。
高遠已經開始準備早餐。
蔡文山則從北方傳來一則訊息:
「弓要定期保養,別掛著不用。」
顧緋看完後起身。
「下午去山裡試弓。」
莫宇問:「需要我陪?」
「妳想嗎?」
「想。」
「那一起。」
不是保護。
也不是監視。
只是顧緋離開六個月後,第一次主動邀請莫宇參與自己帶回來的新生活。
她曾經一個人走出去。
如今也自由地選擇——
讓某個人陪她走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