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祈祥,盼君归兮——致病榻上的父亲与寒夜中的暖光
丙午马年,正月初五,破五之日。
晨光穿透北京冬日的薄霾,洒在街巷的春联与残雪上。按照老辈传下的习俗,这一日是迎财神的正辰,坊间皆言,巳时九至十一刻,取盐置掌心搓化,朗声诵念“天门开地门开,五路财神进门来,霉运走开,好运来”,便能迎福纳祥,驱尽岁里尘埃。
街巷间,或许有人祈愿事业通达,有人希冀金玉满堂,而我立于窗前,掌心的盐粒在体温下渐渐消融,指尖微凉,口中反复默念的却是另一番祈愿。这声声祷祝,不求金银满箱,不求富贵荣华,唯愿五路财神捎去一份最朴素的期许:让我家的霉运尽数散去,让那个躺在ICU里的“臭老头”,能早日睁开眼睛,带着满身烟火气,健健康康地回到我和母亲身边。
这个被我唤作“臭老头”的人,是我的父亲,是这个家稳稳的顶梁柱。
记忆的闸门,总在不经意间被烟火气推开。去年今日,亦是这般寒意料峭的破五,北京的家里却暖得像个蒸笼。母亲挽着袖子和面,案板上的面粉扬起薄薄一层,父亲则守在一旁调饺子馅,他总说自己调的馅是这几年里最好的,韭菜与猪肉的比例分毫不差,再添上一点虾皮提鲜,香得能飘出半条街。我那时还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除了帮忙包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摆好碗筷、剥上几瓣蒜,便蜷在沙发上等着开饭。
父亲擀皮的手艺极好,擀面杖在他手中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匀的饺子皮如雪片般落下。水开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待到个个浮起,父亲总要先捞起一个,用漏勺盛着递给母亲:“尝尝,别煮火大了,皮破了就不好吃了。”母亲总笑着嗔怪:“都浮起来了还能不熟?次次都让我尝。”可父亲依旧执着,他总说,只有母亲尝过了,他才放心。
饺子端上桌,父亲总要配上蒜、酱油、香油和辣椒,一口饺子一口蒜,吃得酣畅淋漓。我总捏着鼻子嫌弃:“臭老头,你嘴里一股大蒜味!”父亲便故作生气地瞪我一眼,转手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大饺子:“多吃点,长身体。”那时的时光,慢得像老钟表的指针,琐碎却滚烫,抢电视时他嫌我和母亲看的综艺无聊,转头默默刷手机;母亲腰酸时,他会熟练地帮着按摩;我梳起丸子头,他会笑着说“幼稚”;就连我出门上班,他也总要追在身后问:“还有钱花吗?不够了一定要跟爸说。”
这份安稳,我曾以为是岁月常态,以为双亲在侧、知己相伴,便是人生圆满。
2026年的除夕夜,我们还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桌上的菜色依旧丰盛。大年初一的深夜,父亲见我还没吃饭,又起身把凉了的饭菜重新热好。那道木耳炒肉,他怕放了两天不新鲜,特意叮嘱我别吃,我那时只当是寻常的唠叨,随口应了一句“没事”。谁曾想,初一刚过,初二凌晨,命运便给了这个家重重一击。
刺耳的120急救声,划破了北京的宁静,那是我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后一次拨打这个号码。慌乱中,我和母亲看着父亲被推进ICU的大门,那扇冰冷的门,隔开了我们与他,也隔开了往日的烟火与安宁。
从那以后,天好像塌了。
家里没了父亲的身影,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出门时随性转身,笃定地知道身后会有一个人帮我开门;如今每一次出门,我都要反复检查口袋,确认钥匙是否带好,那份惶恐,是深知“再也没有那个臭老头会为我留门”的酸楚。
连日来,我未曾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父亲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梦里全是他笑着喊我名字的模样。饭吃不下,两口便觉饱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他的痕迹:他常用的茶杯还在茶几上,他的老花镜放在书桌上,就连他剥蒜用的小碟子,都还摆着往日的位置。每见一物,泪水便止不住地落下,我多想再听他说一句“幼稚”,再嫌弃一次他嘴里的大蒜味,可如今,连这份“嫌弃”都成了奢望。
绝望的浪潮里,幸好有一束光,穿透了阴霾——那是我的闺蜜。
我与她相识十载,同月同日同星座,她只比我大一岁,却因阅历更丰,总像姐姐般护着我。父亲出事前,我们约好正月初四相聚,变故突生,我本想作罢。可ICU不允许家属陪护,我和母亲只能在探视时间匆匆见父亲一面,家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压抑,我怕自己的眼泪会让母亲更加难过,也想给母亲一个独自宣泄情绪的空间。
初二那天,我从医院给父亲送完东西,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泪水模糊了视线,终究还是拨通了闺蜜的电话。她彼时初三工作缠身,却为了我,推掉了初四晚上大半的工作。她是开宠物美容店的,忙碌了一天,依旧在初四晚上为我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火锅。
我本想帮忙,却被她和丈夫拦下。我蹲在地上,与她家的猫咪嬉戏,那软糯的小生命蹭着我的掌心,竟让我紧绷多日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弛。饭桌上,闺蜜不停为我涮肉、涮丸子、夹蘑菇,又时时为我添水;饭后,她切好苹果、洗净蓝莓,细致地摆在我面前。她不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是想方设法逗我开心,陪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
那一夜,是我父亲病重以来,唯一稍感开心的时刻。这十年来,失恋时是她和丈夫陪在我身边,如今家逢变故,她依旧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每日的微信问候,“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的承诺,看似平淡,却在我最煎熬的日子里,成了我撑下去的力量。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昨日初四,我和母亲去ICU探视父亲,短短三十分钟,却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父亲虽插着气管,靠着镇定剂维持,还有38度的低烧,但主治医师带来了欣慰的消息:他的呼吸状况尚好,仅轻微喘气不顺;脑部无水肿、无脑积水,脑干也未出血。这寥寥数语,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我们灰暗的日子。
今日破五,迎财神,送穷鬼。
我依旧按照习俗,搓化掌心的盐,朗声诵念那句祈福的话语。我不求财运亨通,只求财神爷庇佑,让父亲平安度过此次危难,顺利熬过他的本命年,全须全影地回到这个家。
爸,你听得到吗?我和妈妈都在等你。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没有你的饺子,再香的馅也少了滋味;没有你的唠叨,再热闹的综艺也少了趣味;没有你这个顶梁柱,这个家便少了根基。
老天爷,请你放过我,也放过我的父亲吧。让那些病痛与霉运,都随破五的爆竹烟消云散;让我的“臭老头”,能早日从ICU出来,再为我们擀一次饺子皮,再让母亲尝一次刚出锅的饺子,再嫌弃一次我的丸子头,再问我一次“还有钱花吗”。
我会一直等,等你醒来,等你回家。等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吃一顿饺子,我再也不会嫌弃你嘴里的大蒜味,只会紧紧抱着你,告诉你:爸,我和妈妈,好想你。
丙午破五,祈愿君安;风雪虽寒,归途可期。愿世间所有的团圆,都来得及;愿我深爱的父亲,早日归兮,重拾往日烟火,共赴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