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 我是早上起來感覺喪喪的、 然後，突然的想起九月二日的。 那天其實沒有什麼特別。 早上的光很普通，櫃檯前的人排著隊，號碼機一張一張吐著紙，媽媽站在我旁邊，跟我說著很日常的話。 我一邊聽，一邊低頭看見日期。 九月二日。 心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忘了。 是因為我以為自己早就不會被這個日子撞到了。 我笑了一下，像是隨口提起天氣那樣，跟媽媽說：「欸，今天九月二號。」 可是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知道，有些東西又回來了。 不是人回來。 是記憶回來。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日，我們在一起。 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 年輕到以為只要很愛一個人，就能一直走下去；年輕到以為「未來」兩個字，只要兩個人一起說出口，就會真的變成路。 她小我八歲，跟我弟同年。 金牛座，屬豬。 我後來才明白，原來從一開始，我在那段關係裡站的位置，就不只是戀人。 我疼她。 很疼很疼。 疼到像是怕她跌倒，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她不懂這個世界有多現實。 有一次我去算命，算命的人看了看，說了一句話： 「妳把她當女兒疼。」 我當場淚崩。 不是因為那個人說得多神。 而是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我這些年壓在心裡、說不出口的委屈，全都打開了。 原來我不是沒有脾氣。 不是不會痛。 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辜負。 我只是太疼她了。 疼到她犯錯，我會先替她想理由。 疼到她讓我失望，我還會想著是不是她還小、是不是她一時糊塗、是不是再給一次機會，她就會懂得珍惜。 她曾經背叛過我。 不是一次。 遊戲裡和男生曖昧，用小號留言，寫那些一看就知道不對勁的話。 朋友截圖傳給我的時候，我看著螢幕，整個人反而很安靜。 太痛的時候，人不一定會馬上哭。 有時候只是腦袋空掉，像手機突然沒了訊號。 我早就不是第一次抓到了。 可是最後，我還是原諒了她。 現在想起來，也會笑自己。 可那時候的我不是笨，也不是沒有尊嚴。 我只是太想保住那段感情。 七年多。 不是一句「算了」就能丟掉的東西。 那裡面有太多日子。 有第一次合照，有一年快樂，有五二〇，有朋友聚會，有旅行，有一起躲在被窩裡的晚上，有貓，有教室，有自拍，有笑得很笨的照片。 有一張舊截圖，上面寫著： 小小孩愛小孩。 Since 2014.09.02。 下面還有一句： 覺得幸福。 我看了很久。 那不是假的。 至少在那個時候，我們是真的幸福過。 照片裡的我們很青澀。 站在粉色的門前，靠得很近，臉上還有那種不懂結局的笑。 二〇一五年，我發文說一年快樂，喊她我的老婆。 那時候的我一定沒有想過，原來「老婆」兩個字，有一天會變成回憶裡最安靜的稱呼。 後來我翻到更多照片。 我們一起出去玩。 一起吃飯。 跟朋友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 在房間裡裹著棉被，把貓擠在旁邊。 她靠過來，我也靠過去。 照片光線不好，角度亂七八糟，有些甚至糊得不行。 可是那時候沒人在乎。 因為那時候，我們真的活在一起。 不是只有談戀愛。 是一起過日子。 後來我們還一起拍了婚紗。 那大概是我最不想否認的一件事。 我們沒有真的登記。 沒有把名字寫進法律文件裡。 也沒有走到大家以為的最後。 可是我們拍過婚紗。 所以我後來想，就當這輩子她嫁過我了吧。 不是為了替她開脫。 也不是為了替自己圓夢。 只是我想給那七年一個體面的放法。 她曾經是我放進未來裡的人。 而我，也曾經很認真地想把她帶回家。 二〇二一年七夕，我們在回她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那天下雨。 在那之前，我們有一點小爭執。 她說想買車。 她剛出社會，後來當了社工，工作需要跑來跑去，她覺得有車會方便很多。 可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她才剛開始工作，收入不穩，生活也還沒真的站穩。 買車不是只有買車而已。 後面還有貸款、保險、保養、油錢、停車費，還有一堆現實會追上來的東西。 我不是不支持她。 我只是習慣先替她把風險想完。 也許我那時候說話不好聽。 也許我只是太像我自己了。 總是想照顧人。 總是想把壞事擋在前面。 總是覺得，只要我多想一點、多扛一點，事情就不會那麼難。 可是那天，壞事沒有被我擋住。 車禍發生之後，有一段記憶是空的。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摔的。 不記得那一瞬間發生什麼。 那些片段像被剪掉的影片，怎麼倒帶都找不回來。 我只知道後來身體受傷。 痛是真的。 空白也是真的。 那段時間，我不只是身體痛。 工作上也開始出問題。 職場霸凌像慢慢淹上來的水，不是一瞬間把人吞掉，而是一點一點讓你發現，自己每天醒來，都不太想面對明天。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覺得自己像是被生活推著往前走。 身體還沒好。 心也沒有好。 可是日子不會等你。 而我那時候，還想把那段感情維持住。 現在想起來，真的有點傻。 人都快散了，還想把誰抱住。 年底的時候，我本來還準備去找她。 我們以前跨年通常一起過。 那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好像一年再怎麼糟，只要最後那天是一起過的，就還不算太壞。 我住的地方到她那裡不算近。 尤其那時候的我，身體和心都不是完整的。 可是我還是想去。 我想著，至少這一年最後一天，我們一起過。 至少不要讓這一年爛到最後，都沒有一點像樣的收尾。 結果前一天，她傳來一大片文字。 很長。 很完整。 也很冷靜。 她說工作壓力很大。 說自己沒有辦法同時兼顧我的心情。 她寫了很多理由。 最後的意思只有一個： 她要分手。 我看著那篇小作文，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都準備往她那邊去了。 她卻已經在心裡替我們寫好結局。 那一刻最痛的，不只是分手。 是我發現，原來我最需要被接住的時候，她接不住我。 甚至，她選擇不要接了。 後來我們就真的散了。 七年多，散起來卻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像一棟住了很久的房子。 牆上還有生活過的痕跡，桌上還有沒收完的杯子，衣櫃裡還有忘記拿走的氣味。 可是門被關上了。 你不能再住了。 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明白，我失去的不是只有一個人。 我失去的是一整個生活版本。 那個版本裡，有我們。 有紀念日。 有朋友。 有貓。 有跨年。 有一起走過的路。 有我曾經以為會一直存在的家。 所以最難忘的，其實不是婚紗照。 婚紗照太正式，正式到像一場被安排好的夢。 真正讓人心裡發酸的，是那些很普通的照片。 在景點前面自拍。 在餐桌邊比耶。 在教室裡偷偷拍照。 在棉被裡一起裝可愛。 在某個毫無意義的下午，拿起手機拍下對方。 那些照片沒有儀式感。 可是它們最像生活。 而生活，才最會留疤。 因為它不是一場大哭就能結束的東西。 它是一堆很小很小的日常，慢慢堆成一個人心裡的家。 後來，我再看到那些照片，心裡不是只有恨。 也不是只有捨不得。 我只是突然明白—— 原來我曾經真的有過一個家。 雖然後來散了。 雖然門關上了。 雖然我們誰也沒有再住回去。 但那個家，曾經存在過。 所以多年後，九月二日還是會讓我停一下。 不是想回去。 也不是還愛得要死要活。 只是九月二日這種日子，像舊家的門牌。 你明明早就搬走了，路過時還是會看一眼。 FB 很煩，還會跳提醒。 它不管你今天有沒有準備好。 不管你是不是正在郵局。 不管你旁邊是不是站著媽媽。 它只會很殘忍地把以前的你推到眼前。 那個以前的我，在貼文裡喊她老婆，祝她快樂，說希望未來可以一起努力，一起走下去。 現在看起來，真傻。 可是我不想罵她。 那個我只是很認真。 很相信。 很用力地愛過一個人。 媽媽聽我講完，像是嘆氣，又像是心疼。 我笑著說：「或許換做別人，也走不出來吧。」 其實我知道，我已經走出來了。 只是有些路，走出來不代表不記得。 我記得九月二日。 記得第一年的快樂。 記得五二〇。 記得那些照片裡青澀的臉。 記得貓。 記得婚紗。 記得那些截圖。 記得算命的人說，我把她當女兒疼。 記得七夕那場雨。 記得車禍後空白的片段。 記得身體痛。 記得職場裡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 也記得年底那篇小作文。 我更記得，曾經有一個我，準備騎很遠的路去找她，一起跨年。 那個我很傻。 也很疼。 所以今天突然喪喪的時候，我沒有罵自己。 我只是低頭看著日期，心裡想： 啊，原來又到這一天了。 然後我站在郵局裡。 旁邊是媽媽。 前面是人群。 手裡是現實生活要處理的事。 我已經不在那一年了。 只是剛好，路過以前的自己。 而我想對那個以前的自己說： 妳辛苦了。 妳真的很努力愛過。 也真的很努力活下來了。 那就夠了。 九月二日還是九月二日。 它曾經是開始。 後來變成回憶。 現在，它只是提醒我—— 我曾經那麼真心地愛過一個人。 也終於，慢慢把自己帶回來了。 #決戰心碎之巔# #她和她的故事# #貓好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