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能修好的信
流動修補站的下一站,是一座正在逐漸被海水侵蝕的小鎮。
鎮上的房屋沿著斜坡而建,牆面長年承受海風,褪色得像一張曝光過度的舊照片。
十一人的旅居車抵達時,天空正下著細雨。
唐以柔把車停在廢棄戲院前。
「確定是這裡?」
林初雪看著定位。
「鎮公所核准的臨時停靠點。」
莫宇望向戲院門口。
一名年輕男人正在撕除牆上的封鎖膠帶。他穿著沾滿油漆的工作服,身旁還放著幾塊新木板。
看見旅居車,男人走了過來。
「你們就是修東西的?」
「看情況。」莫宇回答。
男人愣了愣。
「正常不是應該說什麼都能修嗎?」
「說得越滿,通常越不可靠。」
男人笑了。
「我叫方致遠,是這間戲院的新管理人。」
沈清瀾抬頭看著那棟幾乎半毀的建築。
「它還能使用?」
「主結構沒問題,屋頂和電路比較麻煩。」
方致遠推開大門。
灰塵隨著光線浮動,褪色紅幕垂在舞臺兩側,座椅積著厚厚塵埃。
放映室裡則擺著一臺老式電影放映機。
「下個月是戲院落成七十週年。」他說,「鎮上的人想在拆除前,再放一次電影。」
唐以柔問:「既然要拆,為什麼還要修?」
「因為最後一次也值得好好結束。」
莫宇看向放映機。
齒輪鏽蝕、皮帶斷裂,燈泡型號早已停產。若要完全恢復原狀,並不容易。
林初雪檢查電路後說:
「我可以改成數位光源。」
方致遠立刻搖頭。
「老放映師不會用。」
「可以教。」
「他不想學。」
林初雪皺眉。
莫宇卻問:「他想要的是什麼?」
「親手把最後一卷膠片放完。」
「那就照原本的方式修。」
—
老放映師叫趙國雄,七十六歲。
他拄著拐杖走進戲院,看見十一個人圍著放映機時,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誰准你們拆的?」
莫宇沒有起身。
「方致遠。」
「他連膠片正反都分不清。」
方致遠在門外抗議。
「我現在分得清了。」
趙國雄完全不理他,彎腰檢查桌上的零件。
「這個螺絲不能換。」
林初雪說:「它已經變形。」
「還能用。」
「最多只能支撐一次完整放映。」
趙國雄停了一下。
「一次就夠。」
莫宇抬眼看他。
「之後呢?」
老人望向蒙著灰塵的放映窗。
「之後戲院就拆了。」
林初雪仍不贊成。
她習慣將機械修到最穩定的狀態,不喜歡明知有缺陷還保留舊零件。
莫宇卻把變形螺絲放回原位。
「那就只修到能完成最後一次。」
走出放映室後,林初雪拉住她。
「那不是最佳方案。」
「對他而言是。」
「故障機率百分之十三。」
「我們會在旁邊。」
林初雪沉默。
莫宇握住她的手。
「初雪,不是所有人都想把舊東西改成更有效率的樣子。」
「包括妳?」
「包括我。」
林初雪看了她很久。
「可是妳以前的故障很多。」
莫宇挑眉。
「我現在沒有?」
「仍然很多。」
「那妳為什麼不改?」
林初雪推了推眼鏡。
「權限不足。」
莫宇被她逗笑,伸手將人拉進懷裡。
「妳可以提出更新建議。」
「拒絕率呢?」
「視內容而定。」
林初雪靠在她肩上,小聲說:
「今晚不要工作。」
莫宇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建議通過。」
—
戲院的消息傳開後,修補站外很快排起長隊。
有人帶來老風扇,有人抱著斷腳的椅子,也有人拿來根本沒有故障、只是不知道怎麼使用的新型電鍋。
一名八歲男孩牽著父親,帶來一隻少了輪子的玩具車。
莫宇換好輪軸,把玩具車交還給他。
男孩卻沒有立刻離開。
「阿姨,妳幾歲?」
莫宇的動作停住。
唐以柔在旁邊立刻笑出聲。
莫宇面無表情地問:
「為什麼想知道?」
「爸爸說不能問女生幾歲,可是妳頭髮短短的,應該沒關係。」
他父親尷尬得連忙道歉。
莫宇看向車窗倒影。
她的外貌仍停留在晶片完全啟動的那一年。
這座小鎮裡,沒有人知道她已經看過多少次季節輪轉,也不知道她曾送別自己自然老去的妹妹。
「我很老。」她回答。
男孩睜大眼睛。
「比我爸爸老嗎?」
「老很多。」
「可是妳沒有皺紋。」
莫宇尚未回答,蘇晚晴已從後方走來。
「每個人的身體不一樣。」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抱著玩具車跑開。
他的父親留下兩杯熱豆漿,再次向她們道謝。
莫宇握著紙杯,久久沒有喝。
蘇晚晴低聲問:「想到莫寧?」
「嗯。」
「難過嗎?」
「有一點。」
莫宇望著男孩跑遠的背影。
「但不想把難過修掉。」
蘇晚晴握住她冰冷的手。
「那就留著。」
—
傍晚,一名穿著深藍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來到修補站。
她什麼也沒帶,只拿著一封泛黃的信。
「可以幫我修嗎?」
白映棠戴上手套,小心檢查紙張。
信紙受潮,部分字跡暈開,邊緣還有明顯燒灼痕跡。
「可以加固紙張,減緩繼續破損。」白映棠說,「但消失的字無法完全復原。」
女人咬了咬唇。
「如果用電腦分析呢?」
林初雪掃描信紙,放大殘留墨水。
「部分筆畫可以推測,但不能保證原文。」
女人坐在椅子上,兩手緊緊交握。
她叫陳惠真。
這封信是父親離家前留下的。那一年她十六歲,因為怨恨,從未打開。
父親在外地去世後,她依然沒有讀。
直到上個月整理舊屋,她才發現信件曾經泡過水,內容已經無法辨識。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說對不起。」
陳惠真的聲音很輕。
「只要找到那三個字就好。」
葉知夏看著掃描影像。
「我們可以提高對比,但如果原本沒有留下足夠墨跡,就不能憑空證明。」
「妳們不是什麼都能修嗎?」
「不是。」莫宇說。
陳惠真抬頭,眼中浮現壓抑已久的憤怒。
「那妳們的招牌有什麼用?」
莫宇沒有反駁。
「讓人知道可以來問。」
「如果答案都是不能呢?」
「至少不必一個人猜。」
女人紅著眼眶看向她。
「我等了四十年。」
「我知道。」
「妳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妳的四十年是怎麼過的。」
莫宇坐到她對面。
「但我知道,有些人死了,也不會把我們想聽的話留下來。」
陳惠真的肩膀顫了一下。
莫宇曾等過母親解釋,也曾等過莫承淵後悔。
她最後得到的,從來不是一句足以抵銷過去的道歉。
「如果信裡沒有呢?」陳惠真問。
「妳會原諒他嗎?」
「不會。」
「如果有呢?」
女人沉默許久。
「我不知道。」
莫宇看著那封殘缺的信。
「那麼真正要決定的事,可能不在信裡。」
—
她們花了一夜加固信紙。
林初雪成功還原部分字句。
信中提到天氣、車票與幾筆沒有交代清楚的債務,也寫著父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家人。
唯獨最關鍵的位置,墨水已經完全消失。
那裡或許曾經寫著對不起。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白映棠沒有填補空白。
她只以透明修復紙固定裂口,讓那片缺失永遠保持原狀。
隔天,陳惠真取回信。
「妳們覺得他寫了嗎?」
十一個人都沒有替她回答。
最後,莫宇說:
「妳可以選擇相信任何一種答案。」
陳惠真看著信上模糊的文字。
「如果我永遠都不知道呢?」
「那也不是妳的錯。」
女人緩緩將信收回信封。
離開前,她在修補站的木牌旁停了一會兒。
「你們收多少錢?」
白映棠報出材料費。
陳惠真付了錢,又從袋中拿出一串鑰匙。
「戲院側門的鑰匙。我父親以前是那裡的木工,舞臺地板是他鋪的。」
她將鑰匙交給方致遠。
「拆除以前,我想再進去走一次。」
—
紀念放映當晚,整座小鎮幾乎都來了。
退休漁夫穿上許多年沒穿的襯衫,年輕夫妻抱著孩子坐在後排,中學生負責分發節目單。
周圍很吵。
男人與女人談論往事,孩子在座位間奔跑,沒有人知道最後一場電影應該用什麼表情觀看。
十一人坐在最後一排。
趙國雄在放映室裡裝上膠片。
機器啟動時,齒輪先發出一陣令人不安的摩擦聲。
林初雪立刻站了起來。
莫宇握住她的手腕。
「再等等。」
光束穿過黑暗。
銀幕上出現第一個畫面。
全場逐漸安靜。
那是一部很老的喜劇片,畫面有些晃動,聲音也不清晰。
有人看過。
有人沒看過。
可笑聲仍然在戲院裡一次次響起。
電影播放到中途,機器突然卡住。
銀幕定格,膠片開始震動。
莫宇與林初雪立刻衝進放映室。
那顆保留下來的舊螺絲果然鬆脫了。
「我就說應該更換。」林初雪迅速切斷電源。
趙國雄的臉色蒼白。
「還能繼續嗎?」
莫宇檢查被拉扯的膠片。
「能。」
「會不會少一段?」
「六秒。」
老人望著她。
「不能接回去?」
莫宇拿起剪接器。
「可以。但接點會留下痕跡。」
趙國雄笑了笑。
「電影都放到最後一場了,還怕什麼痕跡?」
修復用了十二分鐘。
戲院裡沒有人離開。
方致遠站到舞臺上講笑話,起初冷得沒有半點回應,後來被一名老人趕下臺,觀眾反而笑得更大聲。
放映重新開始時,全場響起掌聲。
影片在深夜結束。
最後一格膠片通過機械,趙國雄親手關閉光源。
他沒有哭。
只是摸了摸放映機,像向一位共事多年的老朋友告別。
「好了。」他說。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
觀眾離去後,十一個人留在空蕩的戲院。
銀幕還沒有收起。
唐以柔站上舞臺,朝許若情伸出手。
「跳舞嗎?」
「沒有音樂。」
「誰規定跳舞一定要有?」
許若情將手放進她掌心,卻只跳了兩步便嫌棄她節奏太差。
顧緋倚在舞臺邊,看得唇角微揚。
祁月坐在第一排,靠著蘇晚晴的肩。裴安然與葉知夏翻看過去的節目單,白映棠則拿出畫本,描繪即將消失的舞臺。
沈清瀾走到莫宇身旁。
「還在想那封信?」
「嗯。」
「妳也有想知道卻永遠不會有答案的事?」
「很多。」
莫宇看向她。
「但我現在比較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麼?」
「今晚能不能只陪我?」
沈清瀾的眼神微微深了。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
「妳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想要我?」
莫宇靠近一步。
兩人的呼吸在昏暗光線中交疊。
「都有。」
「其他人呢?」
「我會親自告訴她們。」
沈清瀾抬手撫過她的短髮。
「那我答應。」
莫宇先吻了她。
不是安慰,也不是用慾望掩蓋悲傷。
只是在這個充滿告別的夜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讓誰留在身邊。
—
回到旅居車後,莫宇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今晚我想和清瀾單獨睡。」
唐以柔露出明顯失望。
「只有她?」
「嗯。」
許若情托著下巴。
「明晚呢?」
「明晚還沒決定。」
「公平。」
沒有人因此生氣,也沒有人要求理由。
顧緋只是把共同臥室的門留給她們,自己帶著被子去前方座椅。白映棠在經過莫宇身旁時,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慢慢來。」
房門關上後,車內只剩柔和燈光。
沈清瀾坐在床邊,長髮披散在肩後。
莫宇站在她面前,忽然不像剛才那般篤定。
「後悔了?」沈清瀾問。
「沒有。」
「那為什麼不過來?」
莫宇走近,讓沈清瀾替她解開外套。
指尖越過肩頸時,她本能地繃緊,又在熟悉的撫摸中一點點放鬆。
沈清瀾吻過她的眉心、眼角,再停在唇邊。
「這裡可以嗎?」
「可以。」
莫宇主動縮短最後的距離。
親吻逐漸加深。
她握著沈清瀾的腰,將人輕輕壓進床褥,卻仍在每一次更靠近以前停下,等待對方回應。
沈清瀾以手臂環住她。
「不用每次都問。」
「規則是妳教的。」
「我也教過妳看我的反應。」
莫宇注視著她微紅的臉與沒有退開的身體。
「那妳現在的反應是什麼?」
沈清瀾拉住她的衣領,再次吻上去。
「是妳太慢了。」
燈光在片刻後熄滅。
黑暗裡仍有低聲詢問,也有坦率的索求。兩人的體溫在狹窄床鋪間重疊,呼吸一點點失去原本節奏。
莫宇不需要證明自己仍被渴望。
沈清瀾也不需要用承受來證明愛。
她們只是以最熟悉的方式靠近,在彼此允許的地方留下吻痕,再於過於漫長的人生裡,共享一個不必向任何人解釋的夜晚。
許久後,莫宇躺在沈清瀾懷中。
「那封信的空白,妳覺得寫了什麼?」
沈清瀾撫摸她汗濕的短髮。
「不知道。」
「妳不好奇?」
「好奇。」
「那為什麼不猜?」
「因為猜測不能改變陳惠真的人生。」
沈清瀾低頭吻她。
「就像妳母親和莫承淵沒有留下的答案,也不能決定妳現在是誰。」
莫宇安靜下來。
晶片在體內平穩運轉。
沒有警報。